穿过我的屏幕的你

專一

穿过我的屏幕的你

2013年秋天，我坐在青岛出租屋的飘窗上抽烟。窗外是海，灰蒙蒙的，和天空连成一片。手机里循环播放着《天龙八部》登录界面的音乐，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突然打开了某扇我以为已经封死的门。

我闭上眼，就能看见2009年的网吧。烟味、泡面味、少年人的汗味，还有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，带着四川盆地特有的柔软：“风过无痕，你又迟到啦。”

一、江湖初遇

2009年，我大二。林薇和我分手的第七天，我在学校后门的网吧包了夜。

那年的《天龙八部》正火，我在太湖刷反时认识了她。她叫“柳絮飘飘”，峨眉派，一袭白衣，站在水边像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人。我们组队做任务，配合默契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。

“你操作不错。”她在队伍频道打字。
“你也是。”我回。
“语音吗？打字累。”

我犹豫了三秒，戴上耳机：“能听见吗？”
那边静了一下，然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能。你是北方人？”
“山东的。你呢？”
“四川，遂宁射洪。”她说，“小地方，你可能没听过。”

我说我地理不好，只知道成都有火锅。她就笑了，笑声像风吹过风铃。那天晚上，我们从游戏聊到生活，从金庸聊到各自喜欢的书。她告诉我射洪是陈子昂的故乡，涪江穿城而过，江水清得能看见底。

“你多大？”我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二十，大二。”

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我比你大，叫姐姐不吃亏。”

后来我知道，她其实比我大十岁。但那晚我不知道，只觉得这个姐姐懂很多。她知道《追忆似水年华》里最动人的段落，知道苏轼在黄州写下的句子，知道怎么在游戏里用最少的药过最难的本。

凌晨三点，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少。我们坐在洛阳城的屋顶看月亮——游戏里的月亮，又大又圆，永远不会残缺。

“你为什么通宵？”她问。
“失恋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也...不太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婚姻像一潭死水，扔块石头进去，连涟漪都懒得起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那时我才知道她结婚了。心沉了一下，但没完全沉到底。毕竟只是网友，隔着屏幕，隔着千山万水。

“你丈夫...”
“家里安排的。”她打断我，“大我十二岁，做建材生意，常年不在家。我们没话说，真的，一句都没有。”

我不知道怎么接话。二十岁的我对婚姻的全部理解，来自父母偶尔的争吵和电视剧里美满的结局。我以为所有婚姻至少该有温情，没想到还有她描述的这种——相敬如冰。

“那你为什么...”
“为什么玩游戏？”她接过话，“因为江湖里可以重新活一次。在这里，我不是谁的妻子，不是谁的母亲，我就是柳絮飘飘，一个会加血会打架的峨眉女侠。”

她说“母亲”的时候，我又愣了一下。
“你有孩子？”
“嗯，女儿，五岁了。”她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，“很乖，眼睛像我。”

那天我们聊到天亮。走出网吧时，青岛下起了小雨。我收到她的短信：“到宿舍了吗？淋雨的话记得喝点热的。”
我回：“到了。你也快去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能再听听你的声音吗？”

我站在宿舍楼下的雨棚里，给她打电话。我们没怎么说话，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，和背景里渐渐大起来的雨声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像羽毛落在心上。

“许枫，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，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该我谢你。”我说，“要不是你，我今晚大概会一直想她。”
“时间会治好一切的。”她说，“相信我。”

我相信了。但没相信的是，治好的伤口上，会开出另一朵更危险的花。
未完待续。

專一

文中名字均为化名，真人真事发生于东部电信二区金牛座开区。